眼看着现场各大单位,都在积极认领三十里铺大队的在建项目。
那些负责人一个个的,跟打了鸡....血也似的!
都巴不得抢到一個项目,好为自己的单位搞出一个、能展示本单位年度工作业绩的脸面工程!
奈何,僧多粥少。
为此。
在场的各单位负责人,甚至不惜开始亲自上阵与同僚争抢。
看那他们架势!
每个人都是志在必得,下定决心排除万难,那是铁了心的,非得替本单位抢到一个项目不行!
场面激烈,堪比老头老太免费抢鸡蛋!
又好似群众们在供销社的百货门市里,抢那些紧俏商品。
那是拼了命的往前涌啊,人人争先恐后,谁还会客气!
以至于发展到后来。
整个场面就彻彻底底失控了,抢来抢去,结果大家脑子一昏...
抢昏了头的这些单位负责人,他们就老连三十里铺饭店门口的那座小花园。
都被“脂米县林木苗管理站”,和“脂米县种子管理办”。
这两家单位,给联手抢了去...
这下...好了!
搞的三十里铺饭店想盖座小花园,都不用自己掏一分钱!
修建花坛的砖石水泥,有单位会拨款援建,栽培苗木的营养土,有人会给拉到地头。
就连移栽各种花卉苗木。
那也无需三十里铺饭店操心、更不用掏一分钱了!
自有热心的兄弟单位,给一把包圆!
公家的钱么。
包厢里抢项目,各单位负责人个个汗流浃背,真真抢了个六亲不认、七窍生烟!
其热情程度。
跟几十对失独夫妇,同时去福利院争着、抢着认领那种特别聪慧,特别漂亮的孤儿似的!
一个个的。
好像生怕下手慢了,就只能捞到歪瓜裂枣一般...
各局级单位负责人,在那里面红耳赤的争抢项目。
老支书和大队长,则如同木雕般坐在椅子上。
两人目瞪口呆,直愣愣看着眼前发生的这一幕幕、让人不可思议的奇葩场景...
宛如犯了失语症,震惊的竟然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!
而妇女队长,则在旁边捂着她自个儿的嘴。
双肩耸动,胸前颤巍巍...
——她这是在偷笑呢!
犹如一只偷鸡得手的漂亮狐狸。
包厢里一片混乱,大家心思各异,反观这些人当中,其中职务最高的单主任。
他反而好像一个无事人一般,只是举着茶盏在那里,一边时不时撮上一小口绿茶。
一边饶有兴趣的,就那么看着现付下属的各单位负责人,大家伙你争我抢,争的个面红耳赤!
或许在场的白珍珍以为:
位高权重的单主任都没表态,那些各单位负责人,怎么就敢这么争抢呢?
他们,也不怕单主任生气吗?
其实,并不会。
现在这些单位负责人争抢的、是属于他们自己所属的系统,他们自个树立的模范工程项目。
而单主任。
他则只管“脂米县某某某示范工程”的评选工作....这是不搭界的两套东西。
分工不同。
更何况。
现在由这些单位负责人出面、让他们先出手去争抢项目。
到了年底,这些项目成功了...其中自然少不了属于单主任的那份功劳。
若是项目失败?
嘿嘿...那是他们本系统的工作失误,关单主任多大个事?
顶大落个“监管工作不够全面,在督导方面存在一定的漏洞,望日后改进”的评语罢了...
这连罚酒一杯都不如,多大点事!
包厢里这些个系统的负责人,他们拼了命的要抢项目。
其实。
人家并不是出于什么拍须溜马的目的...真的,至少不完全是。
而是因为每个职能部门,都有他们各自的年度工作绩效要求。
每年到了年中、和年终的时候。
这些工作成绩,不仅要往县府里汇报,而且还得往俞林专区地区管理委员会上报。
甚至一些业绩突出的项目,还得往省上报!
就好比县农业局,它今年到底取得了什么样的可喜成绩?
那是得往市农业局上报、并与其他县里的农业局之间,进行工作业绩横向评比的。
而市农业局。
则会在这些单位当中,评选出“农业工作年度先进单位”、“xx年度农业建设工作第1名”之类的奖项。
成绩突出的项目,甚至还能获得‘省级先进’这样的荣誉。
因此。
这些单位负责人。
他们的肩膀上各自都有业绩要求压身,他们都想给自己的单位,争点脸面、争取荣誉。
如今好不容易遇到三十里铺大队,有着这样的优质项目。
那还客气个甚!
不抢,能行?
不抢的话...难道等着到了年底,好当个工作后进分子?
难道挨上级部门的点名批评,很光彩啊?
啥重要?
单位的荣誉最重要,单位领导的脸面最重要!
而至于说。
争抢到了项目,那是需要拿出真金白银、是需要往下拨款去支援这些项目的...
嘁...那有啥大不了的?
反正每年的专项资金,不是给这个大队、就得给那个大队...既然如此,给谁不是给?
公家的钱么!
更何况。
人家三十里铺大队,拥有那么雄厚的靠山...不是,三十里铺大队的这些项目。
实在是太优质了!
总工会、总妇联都在向人家三十里铺下订单...难道这还不够说明问题吗?
等到包厢里乱糟糟、吵吵闹闹,足足整了一个多小时之后...总算清静了!!
等到曲终人散,众人各自散去。
回到吉普车上。
坐在司机后面位置上的单主任,他的情绪,明显稍稍有点低落...
只见他低着头,用一只手掌放在自己的太阳穴上,就那么缓缓揉捏。
一言不发...
眼看气氛有点不太对,很有眼色的桑汴熙赶紧打开车门往下溜!
“主任,您先回,我还得去三十里铺饭店,完成一项专访任务...主任您慢走!”
‘砰’的一声。
这家伙把车门轻轻关上,一溜烟的跑了...
至此。
吉普车里就只剩下驾驶员,和单主任二人了。
至于先前坐在副驾驶位置上的老张?
估计自知留在这里,只会自讨没趣的他,早就自个儿先坐过路班车溜了。
“主任,我们是直接回脂米县城,还是...?”驾驶员小马问。
“别急,我得想些问题...你慢慢往脂米开,不着急回。”
吉普车发动之后,缓缓往米直线方向行驶。
小车往前行驶了一段距离之后。
驾驶员小马小心翼翼的开口问,“主任,我有件事老是想不明白...我能不能向您请教一下?”
“说吧。”
“主任,我看三十里铺饭店门口,那块大石头上面的题词...?”
单主任微微睁眼,“小马啊,那不是一般的石头,那叫泰山石。至于上面的题词,怎么了?”
“主任,上面的题词为什么不像别的集体饭店、立在路边上的大招牌那样,直接写上他们饭店的名字呢?”
“哦,你想问的是这个啊?”
单主任微微一笑,“难怪你想不明白。呵呵...这也不怪你,不到一定的层级、没有很高的认知水平的人。
肯定是想不明白其中的原因的。”
如果仅仅只写上三十里铺集体饭店的名字,那属于战术层面,这样做,未免...落了下乘。
单主任笑笑,“与此同时,那位领导这样做,也有出于稳妥方面的考量。
像这样题词。
无论三十里铺以后是个什么样子,领导都不沾因果...你能明白其中道理吗?”
小马点头,“原来如此!嗯,我明白了,谢谢主任替我解惑。”
主任说的意思,小马确实能理解:以后就算三十里铺一直遵纪守法、生意红红火火的。
那又怎么样呢?
人家那位领导,又不需要一个小小的村级饭店往他脸上贴金。
——完全够不着嘛!
因此人家领导的用意,主要还是在预防万一:
万一三十里铺饭店管理不善、倒闭了。
甚至是捣下了什么天大的乱子,做了一些违反原则、甚至是违法的事情。
那么三十里铺饭店所造成的一切负面影响,就仅限于三十里铺饭店自身。
如此一来。
不会有人说他在知人、识人、用人方面...存在失误。
向小马解释了一番之后。
单主任摆摆手。
“先不说这个了,这些东西所涉及的层面,实在是太高。
别说你触碰不到,就连省里的,都还隔着好几座大山哩。”
只见单主任满是疲倦的抬起头。
“小马啊,先前在白家沟大队的时候,我让你观察的事,究竟怎么样了啊?”
“和其他生产队差不多,白家沟大队这边,也是爱做表面文章,形式主义有点严重。”
司机小马边开车边回道,“中午在大队部吃饭的时候,坐在主任您周围的那些乡亲。
其实都是白家沟大队,他们自个儿的生产队干部,要不就是社员代表。”
“他们吃的东西,和我们确实是一样的,都是羊肉饸烙面。
只不过炊事员同志,在给我们打臊子的时候,舀的是两勺羊肉,而他们则只有一勺。”
小马开口道。
“他们的臊子要少些,这其实还是小事。
而越过这群人往外走,距离主任您所在的位置越远,那边的饭食就越差。
主任...您可能想象不来,在大院外面蹲着吃饭的那些乡亲,他们吃的是甚?”
“哦?”
单主任缓缓抬起头,双眼中发出一道精光,“给我详细说说!有啥说啥,你如实汇报就行,不要掺杂个人感情。”
“嗯。”
小马跟了单主任多年。
他是主任从自个儿老家亲戚里,精心挑选出来的一位很踏实、很能干的年轻后生。
从队伍上一退伍。
小马就一直跟着单主任,在整个陕北转着圈圈的干工作。
他从一开始的单位车队驾驶员,到现在的主任专车专职司机,小马一直勤勤恳恳,兢兢业业。
确实是一位很诚实、从来不在单主任跟前说假话的踏实后生。
因而深得单主任信任。
其实小马不仅仅是单主任的专职司机。
他还是主任的侦查员、情报员,兼单主任偶尔需要宣泄情绪的最佳听众...
驾驶员小马,他已经和单主任相处了很长时间了。
甚至比主任和他自家亲生儿子在一起的时间,都还要长的多!
“在距离主任您吃饭的位置、稍稍远一点的地方,我蹲在那里,混进人堆里吃了一会儿。”
小马开口道,“通过我的观察,我发现这群人,他们今天中午似乎是吃的定量饭。
因为,我看见他们吃完一碗饸烙面之后。
大伙儿都舔舔碗,然后便把各自的碗拿回家去了。
其中没有一个人去找过炊事员,没人要求给自己加面。”
一听小马说的这种情况。
基层工作经验丰富的单主任,哪还会不知道这些人,为啥不加面的原因?
——肯定是白家沟大队,提前就告诫过那些社员,中午吃大锅饭的时候,只准吃一碗呗!
要不然。
以陕北农村这些人的饭量,一顿干进去10个拳头大的馍馍、一次吃上个3、5米碗饸烙面?
那真还不是什么稀罕事!
别说听来的传闻了。
就连单主任,他自个儿都亲眼见过一回:有位干巴巴的陕北老汉,他和别人打赌。
赌这个老汉,到底能吃进去多少煮鸡蛋?
结果这老汉,一口气足足干掉了32颗!
就这?
老汉居然说,他还能整点...
最后要不是因为与老汉打赌那个年轻干部,他担心出事、怕把老头给活活胀死了的话...
估计吃煮鸡蛋的记录,还得改写。
白家沟水利工地上的劳动强度,到底有多大?单主任又不是没亲眼见过。
干那么重的活,乡亲们却只吃一碗...
其中的原因,还用猜吗?
忍着眼眶的酸涩,单主任摆摆手,“继续往下说。”
“嗯。”
“通过观察,我发现:今天中午,能进入白家沟大队院子吃饭的那些老乡。
他们在生产队里地位,似乎要高一些,他们碗里的饭,至少还是饸烙面。”
小马一五一十向主任汇报:
“等到我走到大队部院子外面,当时看见有不少...
不管是从衣着方面、还是气色方面,都比其院子里的人,还要差很多的老乡。
正蹲在外面的墙根下,石轱辘上吃饭...唉!”
听到这里。
单主任的眉头,不经意一皱,“不要带个人观感,你只管汇报当时的所见所闻就行!”
“噢,对不起啊主任。”
小马单手扶着方向盘,另一只手抬起,用袖口轻轻擦了擦眼睛...
“蹲在院外墙根下吃饭的那些乡亲,他们的碗里,表皮上有几根杂叶面。”
而下面...全是,全是...”
终究还是没忍住!
小马的眼泪,大滴大滴的往下滚落。
“他们碗里下半部分,全是用麸皮、红薯粉,还有...还有,柳芽做成的...面糊糊!”
听小马这么一说,单主任不由大吃一惊!
“哦?白家沟大队缺粮的程度,竟然已经这么严重了?”
每年开春的时候不要说陕北了,估计别的很多地方,农村普遍都会有点缺粮。
这就是所谓的‘熬春荒’了。
每年春天的时候。
广大农村有那么一点点缺粮,这属于普遍情况,不意外。
但白家沟的情况,已经远远超出了单主任的预料!
一时间。
他不禁陷入了沉思...
而驾驶员小马,则继续哽咽着汇报他在白家沟的所见所闻,“当时,我拿着碗走到院外。
那些乡亲们看见我过来了,个个都不敢往嘴里扒拉饭食。
我猜,他们是怕把面上的杂叶面吃掉了之后,会露馅...”
小马长长的叹口气,“直到有个小孩子,他扑到他大怀里的时候,不小心把搪瓷碗给打翻了,所以...”
“嗯,我知道了。”
单主任伸手揉着自己的太阳穴,没说话。
车里陷入一片沉默。
白家沟大队今天中午,让全体社员免费到大队部吃饭。
表面上看起来。
大家同吃同劳动的,挺好。
但原来却是如同一块石子、被扔进无定河激起的涟漪一样:那是分层次、分了圈子的!
——位于最里面的那圈人,无疑是吃的最好的。
周边稍稍次点。
越是往外面,人们吃的东西就越差!
了解到了事实真相的单主任,直到此时才恍然大悟:难怪!
先前。
在白家沟大队院子里吃饭的时候。
记得当时,自己站在熬制羊肉臊子的那口大铁锅前,看了一会儿。
然后往旁边挪,正准备去远处的锅灶上看看...
可无论单主任往左走、还是往右。
反正总有人堵在那里,乱糟糟的一大堆,这些人看似漫不经心,原来实则是,别有目的!
有他们在,就使得单主任实在是没法往旁边走。
然后大家再被凌文亮一催促,盛情邀请领导们赶紧落座吃饭。
这就导致整个真相,就被这么轻易掩埋住了...
其实。
今天一大早,单主任刚到白家沟大队,就已经看出来了一点当地缺粮的苗头:
因为在白家沟的地界上。
只要是向阳一面那些柳树上的嫩枝芽,全都是光秃秃的!
不用说。
这些刚刚吐露出来的嫩芽,肯定是被社员们,提前给薅的干干净净了呗!
别的生产队那些社员,他们到了开春的时候也会去薅嫩柳芽、槐花回去。
以便掺到饭里吃。
但绝对没有哪个生产队,会像白家沟大队那样,将只有半截指头长的柳枝,给薅的一干二净!
以至于无论走到哪,都见不到一点点嫩叶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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